红启网出道12年的易烊千玺，今年2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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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易烊千玺全国一巡结束。在这场以“礐嶨”（què xué）为名、以山石为意象的演唱会中，25岁的他完成了一次回归。5岁学艺，13岁出道，到如今成为戛纳主竞赛获奖影片的男主角；从在剧组中默默观察的“少年李必”，到有自我主张的青年演员；从影像到泥塑……易烊千玺始终在安静“攀登”：攀过偶像工业，攀过层层叠叠的目光，攀向一个更自由，也更沉甸甸的创作世界。

演唱会北京场，千玺最受触动一个时刻，是全场合唱《送你一朵小红花》。这首歌是演唱会第一次唱，也只唱这一次。这是北京的“城市限定”，千玺对演唱也有一定预期，但真的到了那个时刻，当他把话筒伸向观众席，听到“送你一朵小红花，开在那牛羊遍野的天涯，奖励你走到哪儿都不会忘记我啊”，积蓄的复杂情绪，终于在万人和声中有了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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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不了这首歌”，千玺对这首歌怀有别样的感情。这种难以抑制的复杂情绪，与很多人有关，这个世界总是太多离别。平日里在手机上听歌，有时候打开“每日推荐”，一旦随机播到这首，他就会切走，一个旋律，一句词，很可能就在某个瞬间打开一个情绪开关。

这是千玺少有的情感流露。哭，或者笑，在公开场合都比较少看到，过去这几年，因为电影宣发，这位年轻人经常跟同剧组演员们一起在台上，接受群访，大多数时候，他表情严肃，被问到问题，回答的时候话也不多。但是这一两年，大家能感受到的微小变化是，这个年轻人正在缓慢打开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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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要去采访他，我周围有好几位朋友的第一反应都是“挺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易烊千玺的路人好感度确实一直不错。以我周围为观察半径，上至中学生的妈妈，下至中小学生本人，都会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说一句“啊我挺喜欢他”。我对他的好奇，因此是一个普通电影观众、普通网友的好奇：一个拍过无数时尚杂志封面的演员，真人有活人感吗？同时还有一个记者的好奇：从青春期开始就活在聚光灯下的偶像，即便是文字报道，大概率也被加过无数“滤镜”，那么他回答问题的真诚度会有多少？

采访在他的公司进行，持续近两个小时。他穿着宽大的灰色运动衣，脸颊消瘦，没刮胡子，气质温和，很难让人联想到任何一个他曾经扮演过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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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玺希望整个演唱会是一个接近舞台剧的作品，因此它需要一个背景故事。他立刻就想到可以去找班宇。最早接触到班宇的作品是在中戏上学期间，有个课程内容是“小说片段改编”，他买回来一堆书，其中就有班宇的《冬泳》，小说里的粗粝、自然和野性立刻就吸引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花絮的细节是，当年这位年轻偶像在他的个人社交账号上分享生活，其中一张图片就是《冬泳》这本书。千玺的分享，像轻轻吹动水面的风。就这样，一本书，一张图，悄悄在文化圈掀起几圈涟漪。班宇的名字也随波而扩，被更多人看见。

说回演唱会，在班宇这篇有鲜明山石元素的新短篇小说《故地乐园》中，有一个几何世界，这个世界里人和人的影子共同存在，影子有独立形貌，而听着这个故事入睡的女性，会在梦中感受到“影子的直觉”。“我对这种虚无缥缈的没有具体形态但又有浓烈气质的东西非常有兴趣。”他很快就确定，按照这篇小说的结构，演唱会也要以“春夏秋冬”四幕来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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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不像真正的舞台剧那样会有鲜明的故事线，但千玺在整个过程中，依然没有“打破第四面墙”，他既是歌者，也是舞台剧的主角。直到四幕全部结束，安可之后重新上台，他才从沉默不言的状态里出来，对现场歌迷说话。

现场聊些什么，他有准备过，心里有一篇草稿。不过到了台上，他还是忍不住分享了最近的状态和对这一场演出的感受。

“你唱歌的时候现场歌迷更激动，还是聊天的时候更激动？”我问。

“当然是聊天的时候。”

我调侃说，“平常话少，效果就好。”

千玺笑了一下，立刻接住我的调侃：“说得多了，大家（可能）还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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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年轻人一样，人生走到25岁，即便自己没觉察，也会被周围的人不断提醒——人类喜欢赋予数字以意味深长的涵义。千玺是在选歌、拍摄短片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这个演唱会，某种程度上，是自己的阶段性工作总结。演唱会北京场，换掉了上海站的《沉潜》，新换上的《再一，再二，再三》就显得很合适。这首歌来自2019年专辑《温差感》，唱到了自我认知和成长的挣扎，隐隐还有外部规训与内心本真的博弈。选到这首歌的时候，“感觉上就很对”。

从13岁出道，到25岁，距离上一次办演唱会又有六年之久，这些沉淀像是岩层经过地质运动，被缓慢挤压后又骤然抬升，汇聚成一次充满张力的“回归”。这既是歌者的回归，也是他从少年偶像走向成熟创作者的自我呈现，是一种在艺术道路上逐渐形成的独立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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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易烊千玺的普通影迷，乍看到演唱会的名字，我的第一感受是“形态很好看”。不用问，也能看出来千玺对“礐嶨”（què xué）这两个字相当满意，因为聊到这个部分的时候，是他为数不多“不节省词语”的时刻。

“演唱会的名字想了很久。我们在名字的池子里存了好多字，没有一个满意，直到看到‘礐’这个字，当时就觉得它很有意思。它底下是个‘石’，上面有两个‘乂’，顺字典一摸，又碰到了‘嶨’，当时就有被击中的感觉。形态上，这两个字很相似，“嶨”下面又正好是“山”。山石元素我一直都很喜欢。还有读音，一个是què，一个是xué，首字母恰好是QX。”

听完这一段，我又把话题推到了演唱会故事的起点：“是团队认为该开演唱会了，还是你自己想办演唱会了？”

“第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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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演唱会的部分，易烊千玺的特质显露出来：聊天倾向于节省词语，有些问题他会长时间思考。正是因为这样，见到他的第一面“联想不到任何一个他扮演过的角色”，到了此时，我头脑里已经浮现出他演过的两个角色——《长安十二时辰》的李必，和《送你一朵小红花》的韦一航。李必虽然擅长谋略、台词文雅，但沉静、少年老成，时常用眼神和微表情来表达心事。而韦一航虽然话不少，但是通常带有自我保护式的尖锐，他真正的情绪，依然要从他的眼神里去观察。

这一切依然可以追溯到《长安十二时辰》，以我自己的观察，这部剧播出后，很多人都有这样一种感慨：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而对易烊千玺来说，这也是确定他后来表演志向的一部作品。假如进一步追问他现阶段表演和音乐两者的排序，他的答案也是很明确的：表演在前。

当时他有两个报考方向，一个是表演，一个美术。两个方向的艺考都过了，“当时甚至设想过，一个雕塑系的学生出来，每天在剧组里演戏，这也挺好玩儿的”。《长安十二时辰》剧组的其他演员会跟他说“你就该学表演，你就应该当演员”。那个剧组有不少演技派，前辈们的鼓励是种催化剂，易烊千玺真的去读了中戏表演系。

一名高中生，看上去是在剧组里决定了人生方向，但当时并没太多人知道他在剧组里感受到的煎熬——还不是专业演员，甚至也还没完全下定决心说以后要当演员，一头冲进表演的场域，周围又都是资深演员，想来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有对比。他们顺畅的表达我看得到，我的戏份又很重。”回想起这一段经历，他说他的挫败感其实很强。那时他的方法是“真听、真看、真感受”，去体会角色当时的心境，但是当他试图将感受转化为表演的时候，他发现“抵达不了设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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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易烊千玺当时的心境，与李必确实有很多相似，这也是观众喜欢这部剧的原因之一。在资深演员中默默观察、默默应接挫败感的时光，恰恰让他触摸到了李必这位年轻谋士的核心——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背负重量的孤独，以及在喧嚣权力场中必须深藏锐利的冷静。李必的青袍之下，并非单纯的少年老成，还有脆弱与坚韧的复杂灵魂。角色的内心体验和现实共振了，或许恰好提醒了一位初入行业的演员，对表演应当拥有敬畏。

再往后，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酱园弄》里我客串一个瞎子，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不提易烊千玺的名字。化一个老妆，台词只有几句，我的脑洞是，光看形体，或许有人会说这是易烊千玺，或者有人讨论，但是我们对此绝口不提。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当然很遗憾，最后没有操作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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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更早一些的电影《小小的我》，他也跟制片人尹露提过类似的想法。“这是一个小成本电影，大家对票房原本也不抱太大的期待，不用易烊千玺做宣传点，比如，观众去了影院，才意识到，哦，这是易烊千玺。”他是希望自己的形象能和角色最后呈现出来的状态做物理隔离，心里小小的期望是，一个角色得到的评价，不受这个演员姓甚名谁、有多少粉丝的影响。当然，最后也没有操作成功。

今年夏天，总暗自希望不被提到名字的易烊千玺，名字又被大大提及了一番。他主演的《狂野时代》，作为今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唯一一部华语片，获得特别奖。易烊千玺在其中一人分饰五角。不过我感兴趣的并不是“如何进入五个不同的角色”，演员自有方法论。我关心的是，过去在《送你一朵小红花》和《小小的我》这样的剧组里，由于是女导演、女编剧、女制片人，剧组始终有种家庭式的氛围，甫一离开，进入《长津湖》这样的电影工业机器中，或者与毕赣这样风格鲜明的作者导演合作，年轻的易烊千玺如何在不同的美学体系间切换。

千玺回想《长津湖》的拍摄，在这样的群戏和大工业中谋生，确实感受到一种“混乱时刻”，需要他重新去寻找位置。而在《狂野时代》的剧组，他从毕赣导演那里得到的指导，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导演会跟他聊“你走路走得再‘存在主义一点’”。但他举重若轻。“我对抓住角色是有信心的，剧组现场的混乱也是摸索一种模糊概念会产生的混乱。”非通俗的作品，容易给观看者带来失序感，但身处其中的人反而是平稳的。“我的角色并不乱，我其实是把他电影里的角色具体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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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岁，易烊千玺就跟着爸妈到了北京，童年是在位于北京郊区的昌平和通州度过。童年生活的回溯图景中，有京郊农村里泥泞的土路、大卡车和玉米地。上小学，他常去的地方是十三陵水库，下了课，没有兴趣班，爸妈喜欢看他往森林里钻。这样的成长环境，让他对山野自然始终怀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他的父亲是湖南怀化人，母亲是江西人，家里人对山有额外的偏好。“我们每年都搬家，有一年搬到昌平妇幼保健院旁边，它后面有个集市，挨着集市有个小山坡，那段时间，我跟我妈每天都起得很早，去赶早市，赶完再去爬这座山，其实有点像散步，到了山顶，停留片刻，也俯瞰不到什么风景，只有破破的居民楼。”但对这些画面，他印象很深，从山上下来，下一个画面，就是回家背上书包，去上学。

高中的某个长假，他跟两个朋友去爬山，去的是雾灵山，在北京与河北交界。那次他们迷了路，闯进一个山民家里，主人是位年长老人，留他们吃饭，他们还在他家里过了一晚上。千玺说，“假如现在还有几天休息时间，我最想去的山就有雾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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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关于童年与山野的回忆，或许正是他日后在泥塑与陶瓷中追寻那种“轻柔的心流”与“亲手触碰”的质感的最初源头。那些京郊的土路、森林与不起眼的小山，早已将一种对土地、对自然材质的亲密感，烙在他的感知里。然后就有现在几乎人尽皆知的“易烊千玺和他的泥塑”。翻看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关于泥塑艺术的内容出现得相当频繁。

最早是看了一个外国演员的采访，看他接受采访间隙，随手捏了一个很小的人脸，展示给镜头。“风格略微抽象，反精致，很有味道”，千玺说他一看就很喜欢，先是买了教材和材料包，先自己摸索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有朋友跟任哲是朋友——任哲是中国当代有名的雕塑艺术家。但这位艺术家起初也没把这位慕名而来的男明星当真，他以为这一类偶像来学泥塑，是为了做潮玩手办，当作周边卖给粉丝。二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任老师的工作室，两三节课之后，熟悉了一点，任老师会偶尔给他讲两句要领，但也不讲具体技术，而是像一个艺术家通常会做的那样“讲到人生哲理”。那是2017年，他还没拍《长安十二时辰》。

在任哲的工作室里，易烊千玺大部分时候是在自己琢磨，越琢磨越上瘾。读大一有段时间，他每天都盼着下了课去工作室，那时他逐渐有了一个目标，想在成年礼做一个雕像。无论是画作还是雕塑，艺术作品体量越大，难度越高，但他当时竟然完全没有胆怯，“就觉得好玩”。这个作品最后有3.5米高，名为“千禧龙”，完全就是一个少年对自我身份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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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改做陶瓷，他换了一种心态，也更加投入。改做陶瓷之前，他有一年多没碰过泥，因为大量时间都在剧组里。重新有时间的时候，他意识到，其实内心更渴望亲手触碰、亲眼看到作品成形。泥塑的最后一步，是送到工厂里去翻模以加强强度并最终着色，他也由此发现，对自己来说，陶瓷是更符合创作冲动的艺术形式，因为全过程都能亲手掌控。陶瓷经过高温烧制后呈现出来的釉色流动和质感变化，令人着迷。他去找老师学，学完，又进入一个新世界。

现在，他在家里装了一个电能家用窑，陶瓷制作的所有工序，就都能完全地由自己完成。演唱会主海报上面的陶瓷人脸，就是他自己捏的一个大概50厘米高的人脸，“从一大排成品里一眼相中的，觉得它气质比较像”。

“做陶瓷，一旦沉浸进去，会有轻柔的心流，不是每一次都有，但一旦获得心流，舒服而且很有满足感。像经历了一次充电。”

他当然需要这样的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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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送你一朵小红花》时只有19岁，面对记者采访时，记者问到他关于17岁演《长安十二时辰》的事情。他还记得那个时刻，他很自然地反问记者一句：“17岁很小吗？”事实上，17岁时，他就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已经对“职业艺人”这个工作越来越明确。

“我是属于十三四岁出道，虽然相当大一部分工作都是被推着走，但在我的思维里，其实已经工作很多年了。”

我说，“工龄很长，按照现在年轻人的期待，退休都能比别人早。”

此时千玺突然幽幽地冒出一个词，“童工”。

玩笑放一边，这或许确实是一个“沉静的老灵魂”。从开始成立独立工作室，某种程度上，团队的责任就压在了他的身上，即便有不少人为他分担，但那个责任的重量依然会潜入意识，“人一旦开始工作，责任是随着工作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东西”。

于是，那个在昌平泥泞路上奔跑的男孩，与今日在窑火旁凝视泥胚的男人，在时空的某个维度悄然重合。山野赋予他沉默而坚韧的底色，陶泥成为他抵御喧嚣世界的语言。他始终在攀爬——无论是少年的雾灵山，还是电影角色的心理峭壁，或许还有关于艺术的无人之境。而所谓“老灵魂”，或许是过早看清了道阻且长，于是选择将每一步都踏成自己的山脉。